琉璃火@信報專欄

《信報》訪問，譚淑美的標題是 〈李純恩：識人重要過識字〉 。哈哈，記者被騙了。 純恩懂文字、尊重文字，也算是有情、合格的人。家族經歷過文革的荒謬洗禮，他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香港傳媒打滾，做娛樂版也做副刊編輯。因為「識字」，他才可以走近查良鏞──他口中的「查生」──有幸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到查生的山頂道一號大宅倒數；才可以和黃霑倪匡蔡瀾並肩，拍下照片；才可以訪問當紮紅星，甄妮王菲，張國榮黎明。嗯，幸好他也有「品」，name-drop得來誠懇，讚美欣賞但不擦鞋阿謏，只沉醉那段美好時光；不攀附，不乘機撂油水，不會一臉奴相。識人重要過識字，只因為「查先生與倪匡，我在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。」（今天我們叫這個做human library。） 更重要是，他告訴年輕記者，「識人重要過識字──尤其很多人識字後，變得不知所謂。」我會心微笑。 上海出生的他，在香港有優勢。除了上海幫容易連成一氣之外，他的普通話與用詞都勝人一籌。我用普通話叫「純恩」，他笑說我像在叫春。前額一綹白髮，生得高挑，有個「時尚文人」模樣。毛毛雨的星期六下午，我趕去他在邦瀚斯的「貓在哪裏」繪畫與收藏展。

媽媽九十歲，每天仍在讀報。最近配了新眼鏡，可以看得更清楚。 她是我家的大廚。年頭到年尾都在主持大局，每天不同菜式。歷任家傭也只能輔助，永遠達不到她的水準。一頓四人家常餐，她十分鐘便可以煮出來。 「我媽燒的菜最好吃！」──我曾經因為年少氣盛，和另一位專欄作家爭拗「誰家媽媽煮的菜最棒」而面紅耳赤，怒目相看。後來才醒悟，難怪！每一個家都是媽媽頂呱呱，我們都是在她的調教下成長，幾時該鹹魚白菜，幾時粥幾時飯麵，幾時大魚大肉，比二十四節氣還準。洋人有個解釋：Comfort Food。 她喜歡品嘗各國口味，南韓泰國印度，牛排羊鞍意大利粉西班牙Tapas，不過近日不吃魚生和壽司了。她喜歡研究，常批評電視裏各種廚神裝模作樣的江湖伎倆。不過她的絕技，到我這一代是失傳了。小時候，她便堅持我是負責讀書，不准我進廚房，不用切菜也不用洗碗，當然更不必開火燒飯。 現在出外吃館子，她挑「抵」的，也就是所謂「性價比」，還要是她不能煮的。大灣區她嫌遠，寧願幫襯街坊。這些日子，每隔一陣她便想吃乾炒牛河。 近日她念念不忘的，是銅鑼灣中餐館八十八元燒乳鴿，買一送一，果然熱騰騰鮮脆好味。另

大學裏，早上八時半的課最要命。一班年輕人睡眼惺忪，在清洌冬日，老大不願的拖着身子走進古老大樓（其實有半班蹺課）。教授Jack Lowcock 拿着半杯威士忌加冰，卻已進入角色，瞇着眼，看到未來的灰暗。他向我們這班乳臭未乾黃毛小子，努力解釋Samuel Beckett這戲劇大師，早已洞悉生命荒謬──《等待果陀》身不由己，無盡無邊的守待，「張腿在墓穴上艱難臨盆」（Astride of a grave and a difficult birth）！《殘局》無可奈何，虛無主義一切歸零，詰問生命，看穿一切無非庸人自擾。他講到Krapp's Last Tape，自己也淚流滿面，猥瑣老人苟延殘喘孤單回望一生喜悲──咦，教授可是醉了？ 十八九歲的我們，未搞清人生是什麼顏色，從他身上依稀感受到人的無助渺小，命運的殘酷播弄。一小時的課，揭示了另一個世界，懂了丁點存在主義。 西方戲劇總是離不開酒。古希臘悲劇，有英雄有凡人，有太陽神也有酒神。導修課，Lowcock遞給我們每人一杯紅酒或Gin tonic，才開始娓娓而談莎翁和契訶夫。我們幾個同學因為微醺，都特別大膽，討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