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owcock。信報。琉璃火

大學裏,早上八時半的課最要命。一班年輕人睡眼惺忪,在清洌冬日,老大不願的拖着身子走進古老大樓(其實有半班蹺課)。教授Jack Lowcock 拿着半杯威士忌加冰,卻已進入角色,瞇着眼,看到未來的灰暗。他向我們這班乳臭未乾黃毛小子,努力解釋Samuel Beckett這戲劇大師,早已洞悉生命荒謬──《等待果陀》身不由己,無盡無邊的守待,「張腿在墓穴上艱難臨盆」(Astride of a grave and a difficult birth)!《殘局》無可奈何,虛無主義一切歸零,詰問生命,看穿一切無非庸人自擾。他講到Krapp's Last Tape,自己也淚流滿面,猥瑣老人苟延殘喘孤單回望一生喜悲──咦,教授可是醉了?
十八九歲的我們,未搞清人生是什麼顏色,從他身上依稀感受到人的無助渺小,命運的殘酷播弄。一小時的課,揭示了另一個世界,懂了丁點存在主義。
西方戲劇總是離不開酒。古希臘悲劇,有英雄有凡人,有太陽神也有酒神。導修課,Lowcock遞給我們每人一杯紅酒或Gin tonic,才開始娓娓而談莎翁和契訶夫。我們幾個同學因為微醺,都特別大膽,討論得暢快痛快。
教授的廣東話很詼諧,批評人家笨,他會說他「沒腦漿」。人家可憐,他笑人「陰功豬」。上導演課時,討論劇情之外,他也批評我做人:「你可以利用人,反正人們樂於等你利用,但不要太過分,而且一定要感激。」他說,做人不需要很多錢,只要舒服,例如偶然吃一頓豐富晚餐也不會苦着臉;看錯餐牌吃了貴的菜,也不會出不了門。他常請我們去校園對面的「銅煙囪」鋸扒,甜品叫個Crepes Suzette,火舌燃燒着橙皮串,酒香四溢。也帶我們去見識日本館子,那時,魚生壽司和清酒,都是新鮮事物。他說:「能愛便去愛吧,反正不會長久!」然後他又憂鬱了。
多年後,聽說許鞍華電影《今夜星光燦爛》裏,林子祥演的不羈教授,就是他。
2026年3月2日
信報。琉璃火。徐詠璇


